An611_的博客

今天，一个衣着体面的老人走进廉价小饭馆，不再让人感到好奇。我边切食一块白色的兔肉边饶有兴致地看雨滴落在窗玻璃上，并从反面拼读着外面招牌上店家的名字。往口袋里摸索手绢时，我的手触到了那包信。我戴上眼镜，随便打开一封电报:“明，7月23日九时，圣路易教堂，母葬礼。”电报拍出的日期就是今天早晨。另外两封电报是前天拍出的，时间相差几个小时。其中一封电报写道:“母病笃，速回。”三封电报的署名都是胡贝尔。

我这个岁数的人，我思忖着，性命堪虞已有数载，性情说变就变，自不必特别挖空心思去寻找个中缘由:这缘由一定与生理的变化相关。普罗米修斯神话旨在说明，人世间一切的忧伤都发乎肝脏。然而，谁敢坦然地承认这一平庸的事实呢?我没有不适，带“血”的牛排我吃得津津有味，并很庆幸这肉块足够肥美，这样我就可以省去点另一份菜的钱了。我会叫些奶酪当饭后小点心:因为奶酪最便宜，又最管饱。

我无法人睡，又穿戴整齐，来到了街上。要去蒙帕纳斯林荫路，我必须穿过小路上跳舞的男男女女们。从前，即便是我这样的铁杆儿共和党人都会躲着7月14日这一天的各种节日活动。任何正经男人都不会想要参加街头欢庆。但是今晚在布雷雅路上和在圆亭子前的空地上跳舞的并非是些不三不四的人。这里看不见任何不堪入目的景象:跳舞的男孩子们雄劲有力，均不戴帽子，有几个人穿着短袖开领的衬衫;跳舞的女子中间鲜见几个少女。来往的出租车打断了他们的舞会，他们便靠在车轮上挡住去路，但态度却友善和蔼。

任由吉娜维耶芙和珍妮怎么瞪她，都是徒劳。她是否晓得，到头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为之拼搏的是怎样的一场虚空呢?吉娜维耶芙和胡贝尔在他们自己子女的撺掇下，又把这个老妇人、这个昔日巴涅雷夜色中的芬芳少女、这位昔日的封都代热·伊莎小姐抛出来对付我。我又一次发现,于她而言,她的小玛丽仍然不过是尘土一抔，骨骸一堆。我不敢辩驳说许多年来我一直都能感受到我的孩子一直活着，我嗅得到她的气息，她每每宛如一阵迅疾的风穿过我阴郁的生命。

伊莎神色犹豫，不置可否。是的，是的，她给我写过信，我都珍藏着呢，有两封信具有严重的侮辱性，第三封信勉强算是语气温和。要是她的几个傻孩子怂恿她跟我打分居官司，我凭这几封信就可以让她桩桩官司败诉。全家人都担心起来，场面形同一犬咆哮便引得群犬乱吠一般。“不会是要挟信或者谩骂信吧?伊莎承认给我写过两三封信。

那个女人彻头彻尾地告白一番，但如今我权当她已不在人世。这封信再写下去有何意义?也许意义就在于我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得到一种放松，得到一种解脱。冰雹之夜写的最后那几行对我的心境是怎样的揭示呢!我莫不是濒临疯狂的边缘了吧?不好，不好，还是不要谈及疯狂一事。甚至都不应提及“疯狂”一词。我为何把这份日记放进行李箱了呢?如今，面对这份长长的自白书，我如何是好?我跟家人断绝了一切联系。

一对狼崽般的眼睛炯炯发光。他腕上戴了块手表，手腕上方系了条金链子，衬衫半开着，半袒露着少年的胸膛。我再次陷入昏沉，他的靴子发出的咯吱声再次将我唤醒。我眯着眼睛打量他，发现他伸手来试探我的马甲，摸索我放钱包的内口袋。我心跳不已，但强迫自己一动不动。上个星期天，菲利前来陪床。天气炎热:我回他话时，断断续续，一字一停，随即昏沉过去。菲利的讲话声将我唤醒。我见他坐在半明半暗中，竖着两只耳朵，

可是在针对我时，你们的战线却统一起来。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除非涉及一些重大场合:例如孩子们谈婚论嫁时，就曾发生过一些激烈的争执。我不想一次性给孩子们陪送婚前财产，而是想拨给他们一些定期领取的年金。我拒绝对亲家们透露我的财务状况。那时孩子们年近三十，均已婚嫁，彻底站在你那边，一有机会就与我对着干。你们悄悄行动，与我为敌。上帝知道，其实你和他们，尤其和吉娜维耶芙的相处算不上和睦。你责怪吉娜维耶芙总是孤立你，做什么事情都不先问问你。

那真是个无情的夏天!夏日的狂躁，蝉鸣的聒噪……在那些看不到尽头的午后，玛丽的小脸蛋儿汗涔涔的，招来了苍蝇，我不停地替她擦拭着。阿尔诺桑请到了，但为时已晚。他给她换了药方,但毕竟回天乏术。玛丽不停地说:“为了爸爸!”此时的她或许已进入谵妄状态。大喊,“上帝啊，我只是个孩子……”你应该还记得那是怎样的腔调。她振作起来，又继续喊道,“不，我还可以忍受。”阿尔都安神父给她喝下从鹿尔德装来的圣水。的身体，脑袋和双手挨到了一处。然而事后你却执意认为我是个冷漠的人。

我就像对着一个不幸的孩子一般抓起她的手。她就像个孩子似的将头倚在我的肩膀上。我恰好在那里，所以她恰好将头倚向我的肩膀，这一切就像一颗从树上脱落的桃子落在泥土里一样自然。假如说两株树木相邻，而它们的枝干相互交错不过是自然生长的结果，那么大多数人之间的相逢大抵也并非他们之间相互选择的结果。

有一件事情让我对你们憎恶之情油然而生。事情发生在 1896年或者1897年，你应该记得具体的年份，这一年咱们的姐夫菲利波男爵死了。你的姐姐玛丽奈特那天早上醒来时想跟男爵讲话，但是他没有回应。她推开护窗板，才看到老头子眼睛外翻，下颌耷拉着。她当下并没有立即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一具尸体旁睡了好几个小时。我不相信你们中有哪位会觉得这个卑鄙的家伙立下的遗嘱多么恶心:他同意把巨额财产留给妻子，但条件是她不会再婚。否则，遗产的大部分会落入他的几个侄子手中。

事后，我再在卡莱肆出现在你们面前时，我有种异样的感觉。我为何总是与你们一起度过放假的日子，而没有选择外出旅行呢?我当然可以杜撰出漂亮的理由，但事实却是我不肯支出双份的开销。挥霍大把的钱出去旅行，而家里仍然不关灶、不锁门，这向来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想想出门后一整套的生活用具仍在烧钱，我就不会有心思去满大街闲逛。所以，最后我总是回家和大家同锅共灶。卡莱肆有伙食等着我，又要我到别处哪里去觅食呢?这便是我的母亲遗传给我、被我奉为美德的节俭精神。

只有当我在这些幼崽周围踅摸时，你才开始留意我的存在。只有在我声称我有权对他们做这做那时，你才开始恨我。如今我不再羞于向你坦白，你听了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其实并非做父亲的本能使我靠近他们，而是由于我很快就发现孩子们竟然燃起了你的激情，这令我心中醋意大发。是的，我要把他们从你手里争夺过来，目的就是惩罚你。为此我替自己杜撰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我还特别突出了自己做父亲的责任。我不想看到一个信仰狂热的女人扭曲我孩子的思想。诚然这些都是我找的借口，但这些借口也并不违背事实!

虽说未能觉察我伤得有多深，你还是对我的沉默感到些许担忧。你的手在黑暗里找寻我的额头，抚摩我的脸庞。尽管不沾一滴泪珠，但是这张咬紧牙齿的僵硬脸孔上已失去了你这只手平日里所熟悉的表情。你半趴到我身上，想把灯点亮，却划不着火柴。我在你肮脏的身体下喘不过气。我跟你说我心里并没有任何醋意的迹象，并非撒谎。剧情的演绎其实远远胜过任何争风吃醋，这一切你怎么会理解呢?

事后，我未对你那夜的泪水起过任何疑心。况且，接下来，像这样的夜晚又有过多少啊!夜色中，你靠在我身上，贴在我胳膊上，一味地径自开心!我每每走路太快，你则跟得气喘吁吁。我是一个懂得克制自己的未婚夫，但你却在激荡着我体内的一片处女地。然而我没动过一次辜负你们家信任的邪念，只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对我的信任是有预谋的。

原谅我这样没完没了。不铺陈这些细节，你也许不会理解我们的相遇对我这个孤愤的男孩儿意味着什么，你也许不会理解我们的爱情意味着什么。我这样一个农民的儿子，母亲是裹头巾的妇女，娶一个封都代热家的小姐!这看上去如梦幻般，是桩难以想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