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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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飞扬，扬起漫天黄沙，干枯的篷草在风中闪现，转眼又被埋没。放眼望去，破败的驿道上没有半个人影。一座已经荒废的驿亭里面，依稀可见四个人影。有两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一个年近中年，一个稍显年青，两人在墙角下缩着头躲避风沙。另外两个却在风沙中一坐一立，坐者身带重枷端坐风中，衣饰着虽脏却不乱，神情略显黯然。立者却抱剑立在墙头，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虽处风沙之中，其身形纹丝不动，反而神情悠闲，仿佛享受春日睦风一般。
年青官差缩在墙角，时不时向风中那两人张望。一不小心眼中迷沙，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鬼天气！什么鬼地方！老天偏偏寻咱哥俩晦气，接了这破落差事！”
中年官差叹了口气，帮年青官差吹去眼中沙。安慰道：“穿着这身皮就得受这罪，忍忍吧。”
“老王大哥，你说咱们当差也十几年了，这押送的犯人少说也有百十人。这些贼人有偷儿，有强盗，杀了十几个人的也有，最远也就到过凉州边镇啊。可是这次，竟然要到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路程远不说，一路还尽是这种鬼天气！可不是触了霉头！”年青官差却还是不平，骂骂咧咧的用衣袖擦眼睛。
“可不敢说！”老王慌忙掩住年青官差的嘴，连忙张望那两人的方向。似乎风声太大，两人都没有反应。老王回头敲了年青官差一记。“小祖宗，这话可不敢说。这次押解的这位可不是什么偷儿强盗，听说以前可是京师里面一个大官！别的大哥不知道，你看那位一直跟着我们的，他是谁你知道么？还敢乱说。”
年青官差一肚子气，却又不知道老王为何那么紧张，问道：“那人是谁啊？从京师起就跟着咱们。我还当他是来截囚的，好歹一棍结果了他，可是他又偏偏不截，就跟着那贼人喝酒胡侃。”
“小祖宗，他若是要截囚，莫说我们两个，就是把御林军调来也还是不济事！”老王很肯定的说：“这人就是‘火狐’古月水！”
“古月水？就是那个在凌源一战中出名的火狐古月水？”年青官差一脸惊愕，回头盯着打量那个立在墙头神情悠哉的男子。“古月水就是他？”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个因凌源一战闻名天下的英雄人物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泼皮无赖的男子。
“我老王什么时候骗过你？那一战他记首功，皇上特赏他在京城花马游街三日，他只游了半日便不知所踪。那半日里，我老王就在街口见过他。”老王回忆着过往，忍不住微微颔首。“他夜探突厥大营，斩杀先锋大将还安坐帐中高唱汉歌。次日大军杀入敌营，却看见那大帐外的尸首都堆成了小山，他却酣睡在那尸山血海之中！”说到紧张处，老王忍不住胸怀激动，似乎沉浸在那场激战中。
“天爷爷！那还是人吗！”年青官差惊叹道。他马上意识到失口，连忙回首张望，古月天似乎还是没有听见。年青官差小声问道：“如此说来，虽说性格有些怪异，这个人倒是个大英雄。不过，他为何要跟着我们呢？他跟着这个贼人……这个囚犯有什么关系？”年老官差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么多。两个官差都沉默下来，只是不住打量另外两人的方向。
驿亭外面，古月水原本懒懒抱剑闭目养神，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们是什么关系？天下人难不成会以为我和你这个俗不可耐的御前点检使有断袖之情？……哈哈……李永隆啊李永隆，想不到你人称不解风情木头疙瘩，竟也有此嗜好？……哈哈……”他似乎听到了世界上最好听的笑话，自顾自地笑着。
“古兄……”一直没说话的李永隆无言地抬起头来看了正笑得“形骸放浪”的古月水一眼，说：“你又何苦跟我来受这般痛苦？”
那古月水却似没有听见，还是在自顾自的笑着道：“……哈哈……我倒是想不来这荒凉之地，早在京城天牢中就跟你说过，凭我一剑之利，四海之内，何人敢阻拦，你可是不听啊，还要说些君君臣臣的话烦死人，现在真是笑死人了！哈哈……”
“古月，我乃朝臣，自当以身作则奉公守法。怎能做出越狱脱囚之事？”李永隆轻声说到，眼神中恢复一丝神采，不过马上又黯淡下去。“何况，我确是犯下死罪。天子宽宏，只是处以流配充军，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只是，对不住流烟公主……”说到此处，他眼神愈发暗淡。忽然有一物掷到他怀中，却是古月水的装酒水的皮囊。
古月水一边解下另外一个皮囊一边笑道：“什么流烟，这里只有流沙！你要想的就是我怀里这几袋烟波醉，可惜可惜，从京师带来那么多袋，一路被你这烂人糟蹋了一半。”
李永隆望着皮囊，忽然释然而笑，也大声道：“正是！此处只有流沙，没有流烟，只有烂人李永隆，却没有从前的李永隆！”言罢，拔出塞子豪饮起来。
古月水笑了半天，终于收敛起来，不过还是那般自顾自地说：“说来也怪，我平日里那般风流，怎的没见出事？而你平日里假正经，一旦风流起来，却惹出这般大事！真是……笑煞人也！”说罢，他又放声大笑起来。这次笑得更加不羁，竟然从墙头滚落下来，拍着地面大笑，全然没有一副高手的样子。
李永隆也笑了起来。古月水与他自小就相识，同拜入灵剑门学艺，期间两人意气相投结为兄弟。后来李永隆因为家族关系早年离开师门下山入仕，而古月水因为痴迷剑术而留在山上。凌源一战，李永隆随军追随大将秦猛抗击突厥大军，古月水因而出山相助，战后因厌烦官场而弃功游历天下，自己刚被打入天牢时，远在东海游荡的古月水便日夜兼程赶到京师，夜闯天牢意欲救李永隆出去，可是李永隆为人刻板，又加上心如死灰，在牢中婉言拒绝。被他婉拒后，古月水便一路跟来了，沿途不断开导他，走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渐渐明朗，渐渐放下以前一切。
古月水正笑得岔气，忽然停下，慢慢站起来，玩味的静立了一会儿。又轻笑道：“有人。”
李永隆闻言，放下酒袋，暗自凝神注意周围。周围风沙依旧肆虐，根本无法察觉一丈以外任何事物。狂舞的风沙像是舞动的妖魔，透着一股怪异的凄美。忽然，风沙中寒光一闪，一道黑光迎面如电疾来！杀意逼人！
李永隆一惊，双手被缚无法活动，只能顺势后仰，那道黑光贴着脸颊划过，切断他几缕头发。谁知身后另一道黑光已经逼到眼前，而前方第二道黑光呼啸已近！李永隆身负重枷，已无法起身！
一道蓝光闪过，传来清脆“叮叮”的两声，李永隆只觉得脖颈一松，重枷已经掉落在地，两道黑光已经被古月拦下掉落，却是两只弩矢。他已经不及顾其他，又有几道黑光分别奔亭中四人而来，只是来势已经远没有那么凶悍。李永隆此时手脚已经放开，轻松拨落向自己而来的弩矢，又向古月水喊道：“救他们！”
那两个官差，原本注意着古月水两人，看到李永隆遭袭，已经非常吃惊，看到有弩矢飞来，惊得慌了手脚，呆呆立在原地，眼看就要中箭。忽然眼前一花，古月水已经挡在两人面前，挥手打落了弩矢。
李永隆蹲在原地，凝神警戒，却听古月水道：“已经走了。”
李永隆环顾四周，风沙依旧，不过已经没有刚才那股杀意。李永隆拾起刚才打落的弩矢细看，制作精细，全部精钢打造，较一般弩矢要短小，锋利却逾数倍，锐可透甲。上面闪着幽幽黑光，显然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古月水瞥了一眼弩矢，饶有兴趣的说：“好缜密的杀局啊，杀机重重，一击即脱，有意思！只是不知为何有人要你的小命呢。”
李永隆沉吟一瞬，又丢掉弩矢苦笑道：“有人记得不是更好，只可惜我已不记得了。”他看了看被古月水削断的枷锁，回头对两个官差揖道：“两位差大哥，小人损毁刑具，罪上加罪，与这位朋友无关，还望两位大哥给个方便。”
两个官差还惊魂未定。不过刚才赖古月水所救，又对古月水保有好感，自然是答应。王姓官差连忙回礼道：“大人请放心，这副枷坏了，是放置年久腐朽所致，和大人还有古大侠绝无关系。小人自会明禀。”
李永隆摇摇头正色道：“国法严明，该当如何就要如何，我损坏刑具是事实，自当受罚。不劳二位差大哥禀报，在下自会禀明领罚。”说罢看了看亭外，风沙渐渐弱势。又道：“风沙将止，烦劳两位差大哥马上启程吧。今日便交接了在下，也好回去复命。”言罢自己拾起地上破枷走出亭外，两个官差也连忙拾起包袱跟着出去了。
古月水拾起李永隆丢下的弩矢，细细查看，又看了看发弩的位置，眉头微皱轻道：“竟然能无声无息……”他忽然又微微一笑，将弩矢纳入怀中，转身掠出驿亭，没入风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