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是深圳人？

作者：吴宗海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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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深圳工作生活的人初次见面，有两句话一定会问，第一句是“你是哪里人？”，第二句“你来深圳多久了？”是的，我们生活在这个城市，工作在这个城市，登记着这个城市的户藉，在这城市购买了房屋，开着粤B牌的车辆行走在深南大道，但是，我们却知道自己不是深圳人，区别不过是来到这个城市的早晚。

    我为什么不是深圳人？因为我知道我什么时间来到这里，但我却不知道何时会离开。

    深圳是一个年轻的，充满青春的城市，年轻的我们来到这个城市，就是为了奉献我们的青春。因为我们年轻，我们可以三天盖一层楼，因为我们年轻，我们可以一周完成一个项目，因为我们年轻，我们可以两个月建好一座立交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在这座城市得到了最好的诠释。在这个年轻的城市，年轻的我们挥洒着年轻的岁月，证明着自己的价值。因为我们的年轻，我们可以让这个城市永远保持年轻。
    但是可惜的是，城市可以永远年轻，我们却不能永保青春。当我们年华逝去，青春不再，当我们日渐老去的步伐无法再适应这座年轻的城市，那么这座城市也就不再适应我们。因为要永远保持年轻，那么这座城市就要不断补充新鲜的血液，同时也注定要淘汰陈旧的血液，所以这座城市每年要涌入成千上万怀揣着梦想的青年，同时，也要成千上万的人黯然的离去。今天的我，在这座城市里，拥有着我所谓的事业，但又有谁知道，哪一天我就要背着背包离开？

    我为什么不是深圳人？因为我不知道在这座城市，到底哪里才真正属于我。

    不管是黄木岗的铁皮房，还是泥岗村的农民屋，不管是中心区的高层，还是香蜜湖的别墅，不管是租住的，还是我自己购买的，这些房子对我来说，都仅仅是一个住所，这都不是我的家。什么是家？家不是你口袋里的一串钥匙，不是一栋写着你名字的房子。家是推开门，就会看到一屋子的人都在等着你吃饭，家是在你走回去的路上，周围的人可以叫出你的小名，家是在周末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通知你过来一起吃饭，家是当你无聊寂寞的时候，你可以随时找到一帮你从小在一起臭味相投的朋友。
    在这座城市，我们和我们的爱人，可以从原来老鼠乱窜的铁皮房，搬到现在高尚的小区；在这座城市，我们和我们的朋友，可以从原来充满弥漫着汗臭味和下水道味的农民屋，搬到现在进出门都有人向你敬礼的别墅，但是，在这里，没有我的家人，没有我的亲戚，没有我从小熟悉的朋友，在这座城市里，不管有多少幢房屋写着我的名字，当我推开门的时候，这些屋子里边总是空的。这些房屋，现在登记在我的名下，可是哪一天就要登记在别人的名下？

    我为什么不是深圳人？因为在这座城市，我不知道到底谁属于我，我又属于谁？

    深圳是一个年轻的城市，这里的人也主要是年轻人，年轻人只要一见面哪，情投意又合。深圳是一个夜生活丰富的城市，从八卦岭的食街，到海上世界的西餐厅，从洲际酒店的船吧，到华强北的KTV，年轻人只要在一起呀，比什么都快乐！这是一个青春的城市，这是一个快乐的城市，在这里，你可以挥洒着你的快乐，连你去唱歌，酒杯上都印着“不许不快乐”。这是一个相交的城市，在这里，只要是娱乐场所，你觉得哪个顺眼就可以过去搭讪，夜场告诉你的就是“坚决要和陌生人说话”。在这座城市里，要交友，驴友团、网上聚会天天都有，要相亲，八分钟聚会，万人牵手鹊桥会，每年都要搞几次，这是一座促进交往的城市，这是一个没有陌生人的城市。
    这同时也是一座让你没有亲属感的城市。你可以每天和不同的异性吃饭、逛街、泡吧、唱K，你也可以每个月换一个男（女）朋友，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夜夜不虚度。但是，在这座城市里，你却很难知道到底哪一个人对你付出了全部的真情，同时你也不敢对哪一个付出你的全部。在一起玩乐的朋友，你不一定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你酒醉的玩伴，当你酒醒后，连躺在你身边的人姓什么你可能都不知道，男女交往的朋友，你不见得会知道他（她）家里的情况，你要嫁（娶）的人，百分之九十你不知道他（她）的财产具体有多少。在感情上，这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城市，你要享受的，是交往时的快感，不是长久的归属。

    我为什么不是深圳人？这里没有我的亲人，没有我的根。

    我们可以来这座城市很久，我们可以在这座城市娶妻生子，可以把老人接过来居住，可是，这还不是我们的城市。在这座城市，你来得再久，你还是会记得你是哪里来的，你可以娶妻，但你娶的不是深圳的女人，而是某一省（市）来深圳的女人。你可以生子，可你的孩子接受的虽然是深圳的教育，但是，他们怎么看怎么象香港或者国外模式教育出来的。你可以把老人接过来居住，但是他们时刻想的还是什么时候回家乡一趟，家乡现在是什么天气？
    我们可以把孩子生在这个城市，但是，我们却无法肯定他们将来是不是还会工作生活在这个城市；我们可以把老人接过来跟我们一起居住在这个城市，但是我们却知道他们并不愿意埋骨在这个城市。我们可以知道的是，我们会告诉孩子我们的老家是哪里，我们也可以知道，我们的老人会经常在清明之季，遥祭着远在故乡的祖茔。

    我不是深圳人，我是哪里人？   

    我们年少离开家乡，来到这座城市，一去经年，我们的亲人在家乡，我们却远在这里；我们亲人的骨骸在家乡，我们却任由蔓草滋生；我们拿着深圳的户口，却说自己不是深圳人；我们生在家乡，却不知道将来要葬在何方。余光中在《望大陆》诗中说道“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望。”深圳也有高山，却不会允许你埋葬，你昨天的故乡，是否还永远是我们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