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I退役记，第三部分，2017省选季（上）

我曾走遍世界，
人们见我无处不在…
　　——苦役犯伏脱冷口中所哼之歌，巴尔扎克《人间喜剧》

　　
　　新年的第一个节目是期末考试。我们这些被从机房赶回教室的人毫不意外地考得不怎么样，这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内，所以也没有后悔或者伤心之类的想法。考完当天下午，我们就把书包从教室里拿走，打算常驻在机房里了。高二的同学们绝大多数都去了冬令营，因此这下404归我们使用，可以宽宽绰绰地一人一个卡座，不必再挤在中间的大方桌旁。不过，几天之后我在蔺老那里得到两个消息：首先是oj7马上要被换掉。新的服务器已经配好了硬件，只等懂行的同学——这里指的是高二的小胖和cx，还有司机——配置好之后就可上线。能够用一个更新更快的OJ考试自然是我们很乐意的，但另一个消息让我们有一点惊讶：404里的东西马上要被拆除，寒假之后我们就得从科技楼搬到艺术楼的新机房去。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科技楼里的旧机房已经显得不合时宜，并且404里的杂物早就多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今年二月份我们回去怀旧的时候还能从立柜里翻出一份国家集训队论文来，是罗穗骞的《后缀数组》。后来，新机房的建设工作直到省选之后才大致完成，而404的重新安置到现在也没个着落。听说生物竞赛的文宗老师有意把这里改造成生竞教室，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实施。
　　
　　有关去年的寒假，我印象最深的是成都地铁四号线的消毒水味道。每天早上七点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羽绒服和长裤，一边嚼着几片昨晚买好的面包一边往地铁站赶。早高峰时站在地铁上都不用拉扶手，左边是人，右边是人，前后都是人，后坐力和加速度都被这一群人缓冲掉了。坏处就是千辛万苦挤出屏蔽门后往往出了一身汗。虽然天气很冷，交通也不便，但每天快八点赶到学校，看到满天的朝霞和彩云，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振奋之感，好似一副六十年代的标语“天寒地冻百不咋，心里装着全天下”；然后就走入校门，爬上科技楼的楼梯，进机房考试了。太阳在窗外不紧不慢地升起来，考完的时候终于日上三竿。

　　下午则是讲课的时间。蔺老从北京请了不少老师来给我们这些没能去成冬令营的人讲课：周尚彦（来自北大，之前在八十中讲过网络流。他的PPT做得非常用心，因此我们前后两次请他讲课），毕克（之前在八十中见过。他这次讲博弈，我仍然听不懂），何家傲（本校的学长，之前在清华见过面。）。平心而论，讲师们讲的非常好，但我在这个寒假的提升却不如自己的预期，没有如想象中把我曾经列出的一个OI知识点清单上的东西学完。直到五月份晚期，这张清单才被搞定，我才开始在bzoj上刷题，其余同学则大多是从这个寒假就开始了。现在总结错误为时已晚，不过我想还是写出来好一点：
　　
　　一，不应迷信高级算法和数据结构。这里的意思不是我在知乎上写的《优秀的OIER都是不学算法的》，那是篇蹭热点的文章。我们是由于某个需求而选择使用某种算法，而不是看到一个问题就硬拿一个算法上去套。除去诸如SPFA，FFT之类实在经典的东西之外，其余有一大部分算法说是某种思想更加准确。能用基本简单的方法解决的，一般不要把问题复杂化。我学完SAM之后兴致勃勃地以为从此字符串再无难题，结果能用到SAM的题目反倒只占一小部分，其余的题要么没必要用，要么用了反而更复杂。
　　
　　二，只有题目量才能保证水平。对于OI这种没有过程分只有暴力分的比赛，思考问题的时间必须限制在一个严格的区间内——而做过的题目越多，见过的思路越多，碰到试题时想到正解所用的期望时间也就越快，就能留出更多时间去调试或写其他的题。不幸的是本人直到退役为止bzoj上的题目量都在机房里处于垫底水平，只有机房AC量第一的cdsf一半左右。即使回到高考学习上，题目量仍然有其不可代替的重要性。简而言之：熟能生巧，勤能补拙。
　　
　　三，这一点大概不只适用于OI，可以归到人生经验一部分去：如果对于某个目标，你只看到了完成它之后的光荣和名望，并且这一切让你感觉美妙的话，那只意味着你离这个目标还相去甚远。“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不是一句空话。受人尊敬和崇拜的感觉，生命中的光辉时刻——或者用vfleaking的话说，“金牌，金杯，金策，金色的灯光；掌声，笑容，闪光灯，憧憬着的OIer。”是一种奢侈品，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才能换取。这一课我在很久之后方才学会——如果早几个月，或许现在我写的就是代码，而非退役记了。
　　
　　以上总结了当时我的某些思想错误，希望能有那么一点警示作用。
　　
　　大年初八我们开始了寒假的第二期集训。去冬令营的同学们都回来了，并且成果斐然：高二的同学们有五位签了THU一本，其中lxl是无条件；我们这一届的yfzcsc也得到了一个省队线上一本，司机冬令营不慎翻了车（后来他直接保送了）。学校走廊里的电子屏上用红底金字滚动播出喜报，张老的脸上喜气洋洋。这些生动案例对我们的鼓舞也是极大的：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行？明年这个时候屏幕上打出来的名字就是“高二十班 徐西岭”，我就有资格优哉游哉的度过高三生活，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张贴栏里就会有我的名字和头像。第二期集训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想的起来的就只有这些当时的想法。
　　
　　高一下半期开学之后，竞赛班迎来了一次调整——在此之前得先解释一下我们的竞赛政策。我们这一届有两个竞赛班：九班和十班，两个班中，九班鼓励竞赛，十班则兼抓高考。最开始被分到十班的有cdsf，clh，cby，两个妹子和我。这次调整人员把cdsf和clh分到了九班（clh后来又回来了），czqqqaq则到了十班，我原地不动。现在想来，这应当被看作一次提醒，提醒我需要改变一下学习的策略和态度。但当时我压根不以为意，因为有一个现成榜样：高二的f321dd同学出身平行班，寒假刚拿到THU一本。而他的经验是什么？“我一直跟着其他人停课训练的啊。”于是在这个学期里，除去语数外物化生六门课，其余科目的课时我一概在机房度过，再加上每天的第二节晚自习，时常还顺便带上第一节。而另一个和我采取同样策略的就是刚刚提到的cdsf同学，于是在高一的学生里面，除了已经停课的前三位（司机，yfzcsc，wxh），剩下的人里面去机房最勤的就属我们两个。这样作业是不可能写完了，但在机房里的确能学到不少东西，并且十班老师也知道我们毕竟还没有放弃竞赛，所以也就任由我们到机房里去待一节又一节课。
　　
　　这里再讲一点两个班的现况：九班现在只剩大约三十个人，其余人退役之后大部分来了十班，小部分去了七班，十三班等等实验班。两个班的教室相隔只有一堵墙，每天上课的时候一边人满为患，一边空无一人——全都停课了。由于多次人事调整，九十两班的同学有一半在两个班都待过，两边的同学都认识。像这样一届两个竞赛班的案例在七中不仅前无古人，更是后无来者：下一届马上恢复了以前一个竞赛班的常规操作。以后毕业拍照留念之时，我建议两个班的人站在一起拍一张。
　　
　　分班之后时间来到了三月份，省选还有一个月。高二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一点紧张：他们这一届共有13个人，这还不算高一的三位同学，并且七中高新校区的同学也算是和我们一个学校，所以有能力参与省队竞争的总人数至少有20个，而由于三分之一名额的限制，就算加上D类，也只有8个人能去NOI2017。一年之后这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也会降临到我们头上，不过去年我们情绪稳定，状态良好。这时蔺老从长沙向我们发来一条消息（wxh他们当时正在雅礼集训，蔺老跟他们在一起）：在湖南长沙师大附中有一次为期十天的省选集训，且是面向高一同学的。这下可好，我们高一剩下的几个人，除去两个妹子，cby和clh，其余全都报了名，我们还得知高新校区的高一信息学团队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于是这下，我们的足迹穿越长江来到湘江，在百越之地停下了脚步。
　　

山色空濛雨亦奇

　　
　　三月是湖南的雨季，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一点。从前我没有“雨季”这个概念，是到长沙之后才有具体感受的。由于人实在太多，我们只能分批坐出租车去师范大学里边的宾馆——师大附中没有床位给我们住。车子从机场开出来，穿过一座跨江大桥，出租车司机指着江心的一个岛：“那就是橘子洲。”，在桥头远远眺望能看到毛泽东的半身石像，之后几天我们还到上面逛了一圈。过了湘江，师范大学就在不远处，而一进校区，最显眼的不是教学楼，而是旁边的岳麓山。说是山，其实它并不高，比不得青城山或西岭雪山，但放在市区里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住的宾馆即在岳麓山脚下，名叫“红楼”，不过我们晚上并没有梦见大观园一类事物。我在那里住了十天，现在还记得早上从大堂走出去时扑面而来的雨水味道。办了入住，我们和蔺老联系上，准备一起聚餐。集合地点就在师大附中门口，一条大路从校门延伸进去，校园里的建筑分列在两边。校门左边紧挨着有一家奶茶店，之后几天我每次中午下课必定来这里买一杯金桔柠檬，直到服务员一看见我，就向旁边的人招呼：“来一杯金桔柠檬！”再往左走是一条狭窄而凹凸不平的水泥路，路上常年积满了污水，道旁的餐馆参差不齐地排列着，道路中间挤满了附中的学生。我们集训时候的大部分午餐都是在这条街上解决的，至于为什么不在食堂里吃，稍后会解释。
　　
　　和司机他们会面，吃过晚饭已将近七点，czqqqaq建议我们勘察一下学校周围的地形再回酒店，这个提案被我们一致通过。结果还真让我们发现一条近道——从学校后门出去，走一段连地砖都没铺的泥巴路，就能快速抄回酒店。这个发现为我们节约了至少十分钟的交通时间。我们回到红楼宾馆，为今天的收获感到满意。
　　
　　当天晚上雨下大了。这场雨断断续续，连连绵绵，从窗外下到梦里，让长沙蒙上了一层水雾。每天我们踩着这样的雨走到附中的机房再回来，地上溅起的雨水从鞋面一直浸到鞋底，脚趾头之间的水多得从后跟的缝隙里溢了出来。回到宾馆必得执行以下几个步骤：解开被水泡松的鞋带；脱下鞋子，把里面的水倒干净；从脚上把湿袜子揭下来；用毛巾擦干脚，穿上拖鞋；把袜子挂在衣架上；把鞋垫取出来，塞进空调的出风口；用鞋带把鞋子绑在空调上；然后打开空调，调到最高风力，最大温度吹上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能穿上一双干燥的鞋子去上课——而走到一半，鞋子又会湿透。这场雨把长沙变成了马孔多。
　　
　　集训的第一天早上，我们一边听着窗外的阴雨连绵一边品尝湖南特色早餐炒粉条——粉条炒的很好，只是味道太辣——然后踩着雨去参加集训。泥巴路被水泡过之后变成了泥沼，我们小心翼翼地从两边的路牙上走过去。从后门进去，还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机房所在的科技楼。师大附中的机房比八十中的要略大，但更显旧。我照旧坐了第一列第一排，而同学们又再次跑到后面去了。和上次一样，我再次和坐在旁边的同学搭上了话：这位是lyrance，从山东来此集训。一年之后的省选季，他来到了成都七中，我们的机房短暂招待了他半个多月。这种在集训时结下的交情该叫什么呢？或许就叫同学吧。
　　
　　第一天上课的不是别人，还是“毕恭毕敬，克勤克让”先生——毕克。这回我勉强听懂了大概30%的内容。下课之后我忍不住去问他怎么学数学呢？他挠了挠头发，想了想告诉我：“有空多琢磨。”我暂且记下了这句话，打算一边吃午饭一边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其他同学还在忙着讨论，看起来不怎么饿，于是我一个人先去吃饭了。门口的老师告诉我集训学生在师范大学的食堂用餐，地点在附中外面某个地方，但保险起见还是他带着我们去。老师领着一群提前去吃饭的学生，在大学里左拐右绕地走了十分钟，才走到食堂。我坐在食堂里面吃到一半，收到czqqqaq的消息，问我食堂在什么地方。我想了想，觉得不好用语言描述，就打开了QQ的定位，传了一个位置给他，然后把这事搁到了一边。
　　
　　吃完午饭他们都没有出现。雨越下越大，我一心只想回机房躲雨，就跟着路上零零散散的人群绕进了附中的校门。坐在机房里面，已经是下午一点过，czqqqaq一群人仍然无影无踪。直到快两点的时候，他们风尘仆仆地走进机房，脸色绿得好似岳麓山上的树，一进来就气势汹汹地围到我身边“要说法”，我花了好久才把下面这个故事从他们口中撬出来：
　　
　　czqqqaq，dcy11011，hhhwsqhhh，cdsfcesf，zht111，nzj一行六个人问完问题，打算自己去找食堂。没想到师范大学的地盘又广又复杂，他们绕来绕去竟然绕回了宾馆。突然间czqqqaq想起还有我这样一个人在食堂，于是他们向我要来了定位，以为马上就能吃上便宜又美味的好菜。结果一行人走来走去，雨越下越大，周围越来越荒凉，还出现了诸如废弃的宾馆一类的奇特建筑，最后两旁竟变成了森林。当他们站在一条上山的石板路前面时，终于决定看看我给他们的定位究竟指向什么地方——不知是GPS定位还是QQ的系统出了问题，那里竟然在岳麓山的正中心。于是他们在路边的黄焖鸡摊上解决了午饭，并且发誓回来之后一看见我就要把我吊死。我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相信这绝不是我有意为之，而是天意如此，造化弄人。之后我们再也没去过食堂——既然定位有问题，那就算是我自己都找不到食堂在哪里了。
　　
　　集训的第二天是考试。那天我得了第一个0分。集训群里的各位都在膜一位名叫阮行止的大爷，我趁着他上台讲题的时机去翻了翻名册，结果发现他真名并不叫这个，而究竟是什么我现在也记不清。我把这次得零分归咎于毕克的题目太难，这实际上也不无道理，因为其他同学的分数都在几十分上下波动。那天中午罕见地没有下雨，我们在校园里好生逛了逛。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教学楼前面一个雕塑，它的正方体底座上有三面刻满了字，还有一面刻了一半。我们原本以为刻的是校史一类的东西，凑近了看，发现是这样的：
　　
　　XXX 1995级X班 1996年世界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银牌
　　XXX 1996级X班 1998年中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
　　……
　　原来是光荣榜，但上榜的门槛最低也是国级奖项。前三面我们略微扫了扫，第四面上有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
　　
　　彭天翼 2010级X班 2012年中国信息学竞赛金牌
　　
　　这时我们才知道他是师大附中的同学。看来他这次回来讲课（预定在第五和第六天），还有情系母校的一层。我估算了一下第四面剩下的空间，大概还够八个人的。刻满之后又怎么办呢？多半会再立一座雕塑吧。不知我们周围的附中人们有多少梦想自己的名字有朝一日会铭记在上面。
　　
　　第二天晚上又开始下雨。过了一天，一个包裹寄到了红楼宾馆。我拿到包裹，撕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一双防水的篮球鞋。我的需求得到了家里的回应，从此以后我再不用每天回到宾馆就换鞋，也不必把脚泡在水里了。窗外，雨水淅淅沥沥淋淋漓漓，不知何时才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