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之歌——大规模高速扩张（2）

你们开发做得太业余了

开完研发管理系统培训会的第二天，钮文锋就组织了一场全体开发人员碰头会。陈速心想这哥们可真是够雷厉风行的。

陈速从小就纪律意识强，不喜欢迟到，提前五分钟就到了会场。总共百十来号开发，到了会议开始时间时，也不过来了二三十人，其他的都稀稀拉拉晃着进来。钮文锋一人坐在主席台上，铁青着脸色在每个进来的人脸上都盯一下。

差不多延误了十多分钟，人才到了个八九成的样子。钮文锋开口了：“关于会议纪律，我宣布三项要求，” 他扫视了一遍全场，“第一，绝不允许迟到，不接受任何借口；第二，开会期间底下不允许开小会，有问题公开讨论；第三，说问题的同时必须提供一个解决办法，否则想好再开口。”

底下马上就有人小声嘀咕：“线上突发状况，哪能这么及时赶过来。” 钮文锋眼一瞪，厉声喝道：“实在来不了就跟你直接领导报告，让他跟我说！过了时间你都没来，让别人都等你吗？”

钮文锋这么不留情面地一通批，让原本嘈杂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钮文锋点名叫着各部门经理，汇报自己部门来了多少人。那些人到得少的，部门经理声音听着都虚。陈速心想好家伙，来这么多年头回在公司见这仗势。

看着大家正襟危坐，钮文锋口气和缓了些：“今天就是跟大家碰个面，认识一下，再跟大家说一下我这边后续工作的安排。” 他稍微理了下思路，“首先，我们要成立架构师会议组，这是一个虚拟组织，会从你们当中挑选技术骨干担任。原则上固定每周五下午五点到六点开会。”

听这话会场有些骚动，大家都在暗中交流这到底是个什么形式？

“不要开小会！” 钮文锋及时出声喝止，“听我说完，有问题会后讨论。架构师会议的工作，一是把技术按业务线的方式梳理出来，目前从我了解的情况看，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公司技术的总体架构。二是规范你们的开发管理工作。”

说到这里，钮文锋稍低下头，再抬起头时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们的开发做得太业余了。” 话音落地之后，全场安静的出奇，连陈速心里也拧起了劲，在坐的都拿着一月大好几万的工资，谁愿意被这样批啊。但也没人出声抬杠，因为都知道在嘴皮子上是别想占钮文锋便宜的。

果然，钮文锋敢说这话也是有备而来，接着就数落开了：“就我这几天看到的情况，可能不太全面，但首先就是没有一个人写单元测试的。其次，代码管理混乱，分支随意拉，往主干上合并就一堆冲突，最后居然要靠你们手工临时出版本，闹腾呢？”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音量，又接着说：“还有设计文档不规范，可以说等于没有。要变更需求的时候，就靠开发的脑子来回忆，这不乱套了吗？”

陈速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没了脾气，钮文锋说的情况在 WEB 管理后端开发普遍存在。在 CDN 部门这边，也就陈速要求自己严格一点，一想到当初肖平安写的那设计，陈速又暗自叹息。不过，陈速心中隐约感觉到，钮文锋虽然话说得难听，但情况确实要扭转了，他的心里又有了某种期待。

“所以，同志们，我们一起加把劲，把这些分内的事情办好了行吗？”钮文锋音调一转，又是推心置腹的语气，“我也跟洪总商量过了，将来你们的绩效考核中，拿出 30% 的份额来放在开发管理工作上。由我牵头来执行，我给所有架构师打分，架构师团队给其他开发打分，这可事关各位的切身利益啊。”

这话一出，才真的让全场耸动，这个虚拟团队居然不是个荣誉称号，是有真实权力的啊。看着身边其他人伸长了脖子红着眼，陈速心里暗惊：这厮到底什么来头，能把水搅成这样。忽然，他意识到这个场合里，洪武青并不在现场，钮文锋刚才那顿批，虽然技术上说是事实，但这不是打洪武青的脸么……

晚上下班，陈速跟在梁江峰的后面出了公司。陈速看看四周没有可疑人等，悄声说：“梁工，你看钮文锋整这么大动静，到底是想干啥？”

“应该是洪总计划要做的吧？”梁江峰是这么说，但陈速确信梁江峰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不相信。

“会不会是打算把你们中层管理架空，方便把开发直接抓在手里？”陈速还是直接说出了这个疑虑。道理很简单，给下属绩效打分，这本是部门经理的天职，结果这样就把 30% 转到架构师组那边去了，以后让开发到底听谁的？

听完这话，梁江峰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陈速这才知道原来他也在担心这个事。

“看起来还真是这样，但我们也不用想太多，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可以了。” 梁江峰说这话都有些魂不守舍，陈速也不忍心再多说，就随便地扯点别的闲话说。

落选

钮文锋开完碰头会之后，就是拉着各位部门经理到洪武青办公室开会，讨论架构师人选。毫无疑问，虽然架构师这工作不会多加一分钱，但潜在的荣誉和权力，能让谁不动心呢？

陈速倒不担心这个，直播传输体系都是自己一手构建的，这里头的细节只有自己最清楚，要去冒充个架构师想来问题不大。倒是看他们为了这事，足足掰扯了三天，陈速心想这事儿至于么，哪个系统的主力开发是谁不都清楚着吗。

原则上本周五就要开会了，直到周四下午，架构师名单才发出来。收到通知邮件后，陈速懒洋洋地点开查看，看完一遍，他“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再把那张 excel 名单表从头到尾不落一字地看了三遍。陈速不敢相信，但却不得不信，那张表里没有他的名字。

CDN 部门只有一位架构师入选，就是金清林，他应该是去负责点播业务的，这没有问题。那直播是谁呢？这么荒谬的么，陈速看看梁江峰，他正专心在敲键盘，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陈速很想跑到洪武青那儿去问问，他们是不是忘了还有直播业务？

但陈速没有这么天真，这是事实，尽管不知道那三天的会议是怎么商量出这个结果的。陈速在进入这公司后，头一回有了胸闷气堵的感觉。就好像面前横亘着一道无形之墙，空有气力却冲不过去。

周五下午五点时，入选架构师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向大会议室走去，有钮文锋的严令，谁也不敢迟到。陈速紧盯着电脑屏幕，那上面显示什么其实他根本不知道。直到身后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问：“哟，陈老板，你怎么没去参加架构师会议？”

陈速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詹季明这不长眼的，他咬着牙回道：“我又不是架构师，怎么去参会？”

詹季明虽碰了个钉子，却也没退回去，吞吐着说：“哦，这样啊。你知道是谁负责直播架构吗？” 陈速一听知道这是话里有话，便回过头盯着他的眼睛，詹季明犹疑了下，小声说：“我听说是葛栋山，也不知道准不准啊，怎么不是你陈老板才对吗？” 说完这话，詹季明就知趣地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陈速倒是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大家真没忘了直播这事儿，只是刻意忘记了陈速而已。再回想起之前葛栋山悄悄阅读直播传输系统代码的行为，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了这一天，可真是做足了准备功夫啊。陈速忽然很想笑，屁大的业务，至于么？

他到点准时下班，出公司就拨通了郑秋阳的电话：“喂，郑老师，这会儿有空吗？想找你喝茶呢。行，那我直接联系通哥啊。” 李通让陈速坐地铁到四号线北宫门站，他会在那儿接到陈速直接上香山。

在路上，李通把车速提起来后聊着：“阿速，有日子没来了啊，跟媳妇在家快活呢。” 李通嘴里打着趣，脸上还是那副活死人一样的表情，不过陈速早就习惯了。

“哪儿啊，通哥，烦心事多着呢。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 陈速看了看窗外，正是傍晚时分，晕黄的阳光斜照着香山群峰，看起来苍凉遥远。

陈速走进郑秋阳的书房时，他已经泡好了铁观音，并给陈速倒上了一杯。“郑老师，他们欺负我，呜呜呜……” 陈速上来就一顿假模假样的哭腔，直接把郑秋阳逗乐了，“咋地，要我给你出头不。”

“那可以有，你让通哥去把他们都给收拾了，出我心头之气。” 打开了话头，陈速就把这两天的憋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郑秋阳认真地听完，沉默了半晌，拿起茶杯浅啜了一口，说：“哎，都是利益斗争。听得出来，你们那位总架构师钮文锋是有心想做一些事的，但他没有根基，就算后面有谁给他撑腰，也不可能上来就随心所欲的。你嘛，不过是个斗争的牺牲品而已，哈哈。”

一听这话，陈速不干了，抓着郑秋阳的胳膊就用力摇晃：“呀，连你也不待见我，太气人了吧。”

郑秋阳乐完了，挣脱了陈速的爪子，平静地问道：“阿速，你真的认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儿特别重要吗？”

“嘿，您这话说得，公司离了谁不都得转嘛，有啥重要的。” 陈速话里这言不由衷的劲儿，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做技术的，总会有一个错觉，就是会夸大自己手上的事儿，” 郑秋阳慢条斯理地分析着，“里面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有一条很简单，如果这事儿只有你全知道，他们肯定会认为这是不安全的。”

“不安全？” 陈速有点惊讶，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是的，万一你突然撂挑子不干，或者被外星人绑架了，一下子找谁来接这活儿？那总得有个备份吧。”

“这道理是没错，但至于说偷鸡摸狗的么，大大方方地跟我一块儿弄不行吗？”

“那这就牵扯到你们部门之间的利益问题了。比方说你是 CDN 部门的，另一个替了你直播架构师的是哪个部门的？”

“流媒体服务部啊。” 说完这话，陈速想到了这部门的经理是钟展鹏，以他和洪武青之间的关系，陈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对吧，既然是另一个部门，那要么我就全拿走，要么我也不动你。要动手了还跟你商量不成。”

这番话让陈速豁然开朗，让梁江峰跟钟展鹏在这个事上角力，确实没有胜算。陈速又有些怅然若失，问道：“那我要怎么办，就这样让他们欺负，我也不甘心啊。”

“你就一卖白菜的，操什么原子弹的心。再说了，那个钮文锋是个最大变数，本来你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但后面还真不好说。” 郑秋阳这一番话，让陈速觉得高深莫测，心底里却又燃起了微弱的火光。

“对了，你婚房看好了吗？” 郑秋阳岔开了话题。

“郑老师帮忙凑个百八十万的首付，那应该是差不多了。” 陈速又嬉皮笑脸地贫了起来。

“那你还是凭自己的实力单着吧。”

告辞郑秋阳出来，陈速觉得心情已是畅快了不少。仍然还是李通开车送陈速直接回家。

不过，陈速想如果这个事是让刘格遇到，他会怎么跟钟展鹏杠上？无论如何，刘格这个政治动物是绝不会善罢干休的。而梁江峰，实在是个忠实厚道之人，他坐在这个位子想必比自己更憋屈百倍吧。

还有婚房，这才是要紧事，爸妈给的首付已经到账了。曹姐那小区正好有一套一居室的小户型房源放出来了，得赶紧约中介去找房主谈交易，想着这些事，陈速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的夜空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