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里的另一半中国

阳光之下，并无新鲜事，当其真正蔓延到人人都能看到的普遍性时，就会酿成无法补救的灾难。

作者 | 樊够呛

来源 | 唠客密谈（ID:lkmitan）

没有人能看清整个中国，一是因为个体认知的局限性，一是因为我们常年生活在被幸福新闻的包围中。

平昌冬奥会的中国8分钟惊艳了世界，也刷屏了朋友圈，但这并不能遮掩在刚刚度过的假期中，我们的所见所闻。

就像我们已经习惯的乘坐高铁，体验着中国的速度和力量，但是在春运不得不得乘坐绿皮火车时，才能看到机能紊乱和营养不良。

高铁里面盛放的是中国，代表大城市；绿皮火车里盛放的也是中国，代表着小城镇和乡村。当我们为前者自豪时，也决不能对后者视而不见。他们各自象征着一半中国的生存状态。

因为买不到高铁票，回北京时我也乘坐了绿皮火车，看到一些触目惊心的事情。一个七十多岁还要正月初六就要出门打工的老大爷，一位孩子要给老人让座却对孩子翻白眼警告的中年妇女，一对儿均要求对方让自己先通过而险些动手打起来的小伙子。 

七十多岁还要出门打工，如果往积极的方面想，就是干劲足。但是会让我们忽视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贫穷。

和老大爷交流一会儿后，他终于放松下来，并说了一句话：觉得日子越过越艰难。

老人是个农民，60岁前一直在老家种地，农闲时才会出门打工，后来农田没了，建筑工地也嫌年龄太大不用他。家庭支出的压力，让他不得不接受任何能为他带来收入的活计。 

这就是农村里的“失能者”，一辈子的生存技能，因为社会变革而失去用武之地，使生活进入困境。

类似的群体已经十分庞大，工人下岗了有技能培训，农民下岗了怎么办？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城市化过程中，还将有越来越多的农民下岗，令人揪心。

在这里我想问一句，为什么城市化只能在房地产的控制下让农民进城，而不能使农村城镇化，以避免一些特殊群体被迫背井离乡？现在很多过度城市化的国家，都在进行逆城市化了。

我和这位老人都无座，旁边是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小女孩，三个人三个座位，因为她们都很瘦，每个座位都能空出三分之一。老人在站了两个多小时后显得十分疲惫，就蹲了下去，但总有人过来过去，老人只好又站了起来。

这时，一个女孩小声和中年女人说：妈妈，咱们往里坐坐让那个老爷爷也坐着吧。当时就感觉这个小女孩好懂事，但没有想到的是，中年女人给了小女孩一个白眼，一动未动并且一言不发。

要求让座的小女孩很漂亮，穿着阿迪达斯的羽绒服，中年女人用着苹果手机，脖子上戴着不算细的金项链。差点就能有座的老人，虽然刚刚过年，身上的灰色外套仍然是油乎乎的，他只能装作没有听到小女孩“看似耳语其实声音不小”的让座请示。

我无意从道德角度评述这个事情，想说的是，这象征在资源极度有限的小城镇和乡村，正发生着因为资源掠夺而导致的贫富差距增大。

十几年前，这些地方靠天吃饭，雨露均沾，而现在，伴随着金钱思想的蔓延，一些权势家族正在对资源进行垄断，并且往往夹杂着非法手段。当勤劳致富变成了掠夺致富，衍生出社会问题时，谁来担责？

这个问题，在两年前辽宁一家企业组织的活动上，我问过出席的副县长，当时他支支吾吾的，显然无法回答。旁边一个硕士学历的跟班接了话：康德说存在即合理，会变好的。

看似完美的回答，显示出了一些基层地方官的懒惰和无知。大家都知道那不是康德的话，而是黑格尔的。另外，硕士跟班误解了这句话，正确意思是：存在的事情都是有其逻辑性的，但并不一定是正确的。就像有人无缘无故抽了你一巴掌，这个事情就存在了，你能说合理吗？

最后一件事，两个小伙子都提着行李箱要从过道通过，并希望对方给自己让路，表情里都透露着一股狠劲儿，险些打了起来。

在机会主义横行的社会里，类似的事情比比皆是，尤其是在法治观念缺乏的地方，行为可能上升到违法的程度。

春节前，我们看到很多打击村霸的新闻，为什么这些村霸存在很多年了，现在才打击，难道以前派出所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只是因为上面要求开展集中行动。被曝光的村霸行径令人发指，在被抓之前的很多年，他们横行的地方老百姓是个什么境况可想而知。

一个朋友到某县承包农田创业，快要收获时，光天化日之下，眼睁睁地看着十几个人冲进田里采摘装车，他要制止时被殴打了，幸好是轻伤。

他想报警，被雇佣的一个当地人劝阻：报警没抓现行也惩治不了他们，但是他们想报复你，真敢放一把火。

我在多个地方听说过类似事情，这样的掠夺者不外乎两种人：地痞恶霸，以及失去收入被逼无奈的人。

曾几何时，我们形容小城镇，都会说生活安逸，形容乡村，都会说祥和宁静，自给自足饿不着，而如今却变成这样。尽管我们可以自我安慰，认为这些都是偶然性事件，但是发生的可能性真的是低概率吗？

阳光之下，并无新鲜事，当其真正蔓延到人人都能看到的普遍性时，就会酿成无法补救的灾难。

罗斯福说出“我们想让孩子们觉得身为美国公民这件事，就可以让他们生活优裕”时，并没有忘记补充一句：这并非要让我们对自身的缺点视而不见，而是应当不断地努力纠正错误。

我们又何尝不应如此，减少一些对高铁的自豪，以便留出点精力，关注绿皮火车里的另一半中国。否则，很快就会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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