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开时想起我

蔷薇花开时想起我

于爱军

1

我和林小蓓是在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结下生死同盟的。那时，我在双休日练习跆拳道，她学习芭蕾舞，她说黄晓蕾这辈子我可离不开你了，我要你做我一辈子的保镖。是的，这真的不算是她的自我感觉良好，这个连我每天都想拥抱几回的女孩子，怎能不让那些情窦初开的男孩子想入非非呢？我相信如果哪天我不在她身边的话，通往校门口的那条水泥路在放学后一定会陷入交通瘫痪。我老跟她抱怨，林小蓓，为什么老让我穿一身松松垮垮的跆拳道服呢？她说那多好啊，很威风，像个侠女，上次就是因为你没穿那身行头，那伙儿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就找我麻烦，害得你收拾完他们还要去教室外面罚站，我家里可没那么多漫画书供你在教室外面消遣，他们还都说你像小龙女呢。

死妮子，我分明听见那帮坏小子一边跑一边骂我梅超风。

那天林小蓓突然就跟冰淇淋较上了劲，她捧了一大捧过来要我和她一起吃，当我拼了命吃下第五颗的时候，我就败下了阵。可她依然没完没了，那一天，她断断续续地吃了三十颗。放学后，我把她背进了校医务室，冷嘲热讽：打点滴很过瘾是吗？你上辈子是渴死的还是热死的？她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给我看包装袋：集齐“一”“等”“奖”三个字，奖新款美少女蕾丝裙。她哆嗦着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我的心也在颤抖：小……龙……女的……蕾丝裙……

我抱着手脚冰凉的林小蓓，无语泪湿。

那天林小蓓最终也没能吃出蕾丝裙，可我们在墙角的蔷薇丛里订下了“生死盟约”：将来要考同一所中学，要上同一所大学，要一起找男朋友，永远不分开。

2

是的，我们考入了同一所中学。和原来的交易一样，我做她的贴身保镖，她给我带大堆大堆的漫画书。校园的甬路边上，蔷薇花开放得更加肆意。我突然感觉，在这个充斥着浪漫幻想的季节里，我早晚会失去林小蓓。我说林小蓓你会忘记我们的约定吗？她说怎么会呢，我们要考同一所大学呢，还要一起找男朋友。我说等你有了男朋友就用不着我这个保镖了。她说不会的，我们永不分开，有了男朋友你更要保护我，他欺侮我的时候，你往死里扁他。我说别臭美了死妮子，我会打跑每一个追你的男生，让你永远嫁不出去。于是，我们在怒放着娇艳蔷薇的花丛里，傻傻地笑着，抱着。

我知道我现在在高我一头的男生面前一点威慑力也没有，不到万不得已，林小蓓是不会再求我动粗的。那天她说黄晓蕾你帮帮我，有个男孩我实在甩不掉，每天放学后就堵在学校门口等我，那次我也学你的样子一拳头打得他直流鼻血，可他就是不走……

看来这一次，一场恶战是躲不掉了。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胜了就去写检查，败了就在家里养伤。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小蓓说就是那个男孩，瘦瘦的，白白的，有点帅气的那个……我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感觉到这个对手软弱得可笑。我说你喜欢林小蓓是吗，他倔强地点点头。我嘲他大吼了一嗓子：滚！林小蓓也是你喜欢的？男孩很不服气地跑开了，一边回头看林小蓓，一边回头瞪我。

林小蓓惊呆了：黄晓蕾你真厉害，没费一枪一弹啊。

可我终究还是失败了，败得好彻底，因为我输给了林小蓓。两个月后，我发现了林小蓓在和被我骂跑的那个男孩子约会，她背叛了我们的约定。我伤心地说，林小蓓，你一定要给我个理由。林小蓓沉默不语。也许，那就是人们常说的恋爱的魔力吧。我微笑着说，林小蓓，虽然我做不了你的保镖了，可我仍然祝福你。

我一个人深深地把头埋在蔷薇丛里，露珠打湿了我的头发，原来，蔷薇也会掉眼泪。

3

林小蓓每天下了早自习都要吃比萨饼。她拿给我尝的时候，一脸的幸福。那是一块儿特别的比萨，没有糖，没有奶油，那种淡淡的甜被微咸所取代，而且，有一种涩涩的味道。她说，那个男孩有一天问她为什么不吃早餐，说以后我给你带来吧，很有魔力的。于是，林小蓓就被那种魔力降伏了，我知道，她喜欢上了那种涩涩的味道，也喜欢上了那个男孩。其实我知道林小蓓以前不吃早餐的理由，从那次吃伤了冰淇淋之后，只要是闻到奶油和糖的味道她就想吐，面包和饼干根本吃不得。我说林小蓓你必须和那个男孩断绝来往，他是一束有毒的婴粟花，喜欢上他，你会中毒的。林小蓓死皮赖脸地说我已经中毒了。

两个月后林小蓓找到我，她说黄晓蕾我的面点师不见了，是不是你把他给打跑了。我看着她，忍不住就哭了。我点头。他说黄晓蕾，我们完了。于是，我在那个痛苦的季节身单影只，林小蓓每天还到学校的门口，傻傻地等待那个为她送早餐的男孩子，只是，她再也没有等到他。秋天来到的时候，蔷薇花的芳香渐渐消散了，我和林小蓓许下的誓言，像那些花儿一样悄然枯萎。

4

 

进入高中后，林小蓓的成绩越来越差了。我知道，蓓蕾终究是要绽放的。是的，现在的林小蓓出落得更加俏丽，她的心花也开了，开得肆意，开得招摇。她不停地约各种男孩子，然后换掉一个又一个。当我把一份特别的礼物拿到她面前的时候，我们的矛盾被轻松地化解了。林小蓓说，黄晓蕾，我对这份礼物期盼了好久。我说我答应了那个男孩以后每星期都为你捎过来，只是他说要你不要在这个绚烂的花季迷失自己，他要你去他将来要去工作的城市上大学。我说林小蓓去北京吧，我会陪着你，去找你的小面点师。她说黄晓蕾我能行吗，以我现在这样的成绩。我说我们拼吧，也为了我们久违的誓言，我们要一起上大学，然后一起找男朋友。也许那块比萨饼真的是有魔力的，林小蓓把所有追求她的男孩子拒之门外，专心读起了书，她的成绩开始大幅度到提高。可每当林小蓓甜美地咬着那些饼，兴奋地对我说黄晓蕾我们的理想就快实现了的时候，我总要强忍住眼角的泪水，不让它掉下来。蔷薇花开放得正浓烈的时候，我和林小蓓同时接到了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们躺在粉色的花丛里，手牵着手默默流泪。

 

5

一个男孩在翻看姐姐借来的漫画书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几幅特别的图片，那几幅画是书的主人随手画上的：一个女孩为了给另一个女孩吃出一条漂亮的裙子，吃坏了胃。于是那个男孩就开始寻找那个吃坏了胃的女孩。当他找到那个漂亮女孩的时候，男孩央求他姐姐每天做一块不放奶油和糖的比萨饼，男孩把一些养胃的中药碾成粉末掺进饼里偷偷送给女孩。没想到事情很快败漏了。姐姐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男孩说她想拯救漫画里的那个伤了胃的女孩。是的，那个男孩是我的弟弟，他一生下来就因为有心脏病被遗弃，爸爸把他领养了过来。他每天都走在生与死的钢丝绳上，随时都有可能跌落下来。只是林小蓓，这个故事我是不会讲给你听的。因为在你问我是不是我把那个男孩打跑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曾经说，姐姐，你们的愿望会实现吗？我说会的，一定会。所以当你在懵懂的青春期快要迷失的时候，我再一次以那个男孩的名义给你送上了那些带有魔力的比萨饼。林小蓓，我们就差最后一个愿望了，我知道它同样会实现的。林小蓓，不用再傻等那个男孩了，他的要求并不高，因为他曾在那本漫画书上清晰地写过：只愿在蔷薇花开的时候，想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