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布了一份题为《限制超调》（Limiting Overshoot）的报告指出：即使在最乐观的未来，全球升温幅度也将至少达到1.8摄氏度，远远超过《巴黎协定》设定的1.5摄氏度目标。1.5℃这条红线，已经破了。若各国维持现有政策，峰值会到2.6℃。
“1.8℃”到底意味着什么？
IPCC的研究显示，升高2°C与升高1.5°C相比，极端高温事件的强度会从35%增加至46%。UNEP报告里有一句话：“超调”的幅度和持续时间，决定了哪些影响是可逆的，哪些是永久的。1.8℃是“冲高回落”还能回来的极限；但升温幅度到达2.6℃则可能越过不可逆的临界点，可能会引起亚马孙雨林退化、格陵兰冰盖失稳、大西洋环流扰动。这些听起来遥远，但它们一旦发生，就是几代人都无法逆转的。
《限制超调》报告 图源 |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我们对“变热”的感知不需要这些数据和报告来确认，近几年北方的秋天越来越短，南方的热浪一波接一波，2026年8月也成为有记录以来最热的月份。
交通领域碳排放占全球总量的近四分之一。其中，公路运输占72%至75%，航空运输占11%至12%，而铁路仅占1%。也就是说，你选择哪种方式出行，直接参与决定交通领域那“四分之一”的走向。
国庆假期是出行高峰期，2025年国庆中秋12天，全国铁路累计发送旅客2.13亿人次，飞机出行不到2000万。今年假期拉长到16天，在国庆这场一年一度、以亿计的大迁徙中，人们愿不愿意，主动地、有意识地，选一条更低碳的路？
从北京到上海，高铁4.5小时，碳排放约25至30公斤；飞机2小时，碳排放约216公斤。按照这样统计，高铁每人百公里能耗仅为飞机的18%，二氧化碳排放量仅为飞机的6%。选择高铁相对于飞机来说，一次出行就少排放将近170公斤二氧化碳，这个数字大约是一棵树16年的固碳量。
当然，人们选高铁很少是因为“想低碳”，或许是因为距离合适、门到门更省时间、更准点舒适等等的原因。低碳只是这笔理性账的“附赠红利”。
2025年5月，苏州登山爱好者迟永军，从上海坐火车去拉萨。他没坐飞机——一个要去挑战世界最高峰的人，选了最慢的一种到达方式。整段攀登"应减尽减"：太阳能设备、全程无氧拉练、可降解材料，最终减排32%，全程产生的2.04吨二氧化碳用西藏碳汇项目做了中和。他成了中国第一个以碳中和方式登顶珠峰的人。
迟永军低碳登顶珠峰 图源 | 中国日报网
谈到低碳出行，大多数人刻板印象可能会觉得枯燥、无趣，或者多少有点道德意味。但是在迟永军这个故事里，旅途也是他的攀登体验的一部分，坐火车让一段路重新变回一种体验，而不只是像飞机一样把人从一个点“运”到另一个点。
当低碳恰好和“更优体验”重合，它就不再需要被呼吁，而是自然发生。过去十几年，关于低碳出行的呼吁从未停止，但呼吁的底层逻辑是一笔道德账。如果企业主动将低碳接入商业体系，到底是一种负担，还是一次新的机会点？
Booking《2026年旅行与可持续发展报告》调查中有一组很有意思的数字：40%的全球旅行者愿意为获得可持续认证的住宿，每晚多付40美元。但同一份报告也发现，85%的人说在意可持续，只有36%的人真的订了认证住宿。
Skift Research的数据更直接：78%的旅行者说可持续性会影响决策，但只有24%的人愿意为此接受真正的麻烦。53%的人会选择更快、碳排放更高的航班，而不是更慢、更绿色的选项。
为什么没有消费者说愿意却落实到行动？Booking.com报告提到了一点，42%的旅行者说找可持续选项耗费时间精力，38%觉得价格过高，37%不信任“可持续”标签的真实性。
《2026年旅行与可持续发展报告》 图源 | Booking.com
新的消费信号往往藏着新的机会，但个体的消费意愿需要商业系统的承接和放大。比如，更多的商业体是否可以去思考如何把迟永军这种“个人偶然的浪漫”，变成“大多数人触手可及的产品”？
一些组织开始了思考和尝试。
在瑞典，坐火车旅行是一种值得炫耀的事。Facebook小组Tågsemester聚集了超过20万名成员，他们在社群里分享火车旅行的攻略和故事，互相支持“不坐飞机也能到达远方”。他们讨论的不是“该不该飞”，而是“哪条火车线路最美”。“火车炫耀”（train brag）成了一个独立的话题标签，坐火车变成了一种值得分享的旅行方式。瑞典的“火车炫耀”是由flygskam运动、Tågsemester社群、媒体叙事共同塑造出来的一种文化。当坐火车变成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低碳就不再是牺牲，而是身份表达。
Tågsemester社群网站 图源 | Tågsemestergruppen
在法国布列塔尼，区域旅游委员会用六年时间把乘火车到达的游客比例翻了近一倍。布列塔尼超过85%的游客自驾出行，因此也带来该地区约三分之一的旅游温室气体排放。2022年，新高铁线将巴黎到布列塔尼的旅行时间缩短了40至50分钟，布列塔尼区域旅游委员会抓住这个机会，推出“没有我的车，也能游布列塔尼”倡议，与铁路运营商合作，培训了200名旅游从业者，开发了80条“无车旅游”线路，聚焦在距火车站步行15分钟范围内的短途旅行。2016年至2022年间，乘火车到达布列塔尼的游客比例从6.5%增长到近10%，相当于六年间新增了85万名乘火车到达的游客。
在巴西一个小城，某种程度证明了旅游增长和脱碳可以互相强化。巴西马托格罗索州的小城博尼图成为了全球首个碳中和生态旅游目的地。2021年至2024年间，博尼图实现了游客数量增长52.49%，同时每位游客的排放量下降了4.65%。
把目光拉回国内，也不乏把低碳做成了“新的消费理由”的案例。
江西资溪大觉山是全国首个5A级零碳景区。景区的“悬崖动车”采用低能耗电驱系统，“悬崖飞车”利用山体落差实现无动力滑行，既保留了山体风貌，也为游客提供了更加低碳环保的出行体验。结果是：这些低碳旅游项目投入运营后，景区年均新增游客35万人次，年度综合收益增长79.8%。十年间，游客在资溪的平均停留时间从4.8小时延长到1.5天，过夜游客占比提升20%。当“低碳”被设计成一种崭新的体验，游客量增加，也带来新的商业机会点。
江西资溪大觉山“悬崖动车” 图源 | 新华网
在福建武夷山，低碳做成了一场游戏。游客通过“零碳旅游”小程序记录自己的低碳行为：每走1000步攒1积分，乘坐公交不开私家车攒2积分，50积分兑换一份武夷岩茶，380积分兑换特色冰箱贴。走路，从“交通方式”变成了“旅行的一部分”。
在湖北神农架大九湖，低碳行为可以直接兑换当地特产。乘坐电动小火车得100积分，垃圾分类得100积分，步行前往最佳观景点还能再攒几百积分。积分可以兑换零碳认证的神农架矿泉水、百花蜜、奇峰红茶，或者兑换低碳民宿优惠券。武汉市民甚至可以用日常低碳生活攒下的减排量，直接兑换神农架的景区门票和民宿优惠券。
除了在低碳出行层面尝试，国外也将低碳、可持续融入到旅行项目里，打开更多有趣、灵活、新奇的旅行体验。
在芬兰，有人把“铲雪救海豹”做成了一趟旅行。芬兰东部有一家叫“卡累利阿小屋”的家族企业，提供一种非常特别的冬季体验：为濒危的塞马环斑海豹堆建人工雪堆。暖冬导致天然积雪不足，海豹幼崽无法挖出繁殖巢穴，可能因此死亡。游客来到这里，亲手为海豹造“产房”。参与者蒂娜·波罗的反馈是：“保护自然的同时还能锻炼身体，简直是绝妙的结合。”
志愿者们协助堆建人造雪堆 图源 | thisisFINLAND
卡累利阿小屋的总经理卡特里·武奥尔约基表示，她打算在未来几年继续提供这种海豹主题的周末体验。这或许是“再生旅游”的新定义：不只是“少踩一脚草地”，而是你的到来让某个地方变得更好了一点。
芬兰还有家叫Hawkhill的度假村，只有八间小屋，但这里除了住宿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初夏时节，度假村会组织大规模清除入侵性羽扇豆的活动，住客和附近村民一起动手，清除这种对本地植物造成威胁的外来物种。清除下来的羽扇豆还被用于染布工作坊，让参与者体验天然染色的乐趣。住客还可以用枯枝落叶为昆虫搭建“小旅馆”，这些昆虫旅馆随后被放置在度假村周围的自然环境中，帮助昆虫繁衍生息。
低碳这件事，如果只把它当责任来做最多做到“不扣分”；如果把它当机会来做则可以做到“加分”。瑞典用文化策略让低碳变得值得炫耀，布列塔尼、大觉山等则通过设计产品、新的旅行体验让低碳增加旅行体验。这些商业尝试的共同点是：他们没有停留在“呼吁”，而是把低碳变成了产品、体验、积分、认证、默认选项。
过去几十年，环保传播有个根子上的问题：它总在讲“你不能做什么”，比如别飞、别用塑料袋、别开空调。这套框架之下，人心里难免冒出一个念头：我这点低碳行为，真的和气候有关系吗？
《自然》旗下期刊npj Climate Action的一项纵向研究发现，个人气候行动并不会“挤出”集体行动，反而与更强的集体参与和政策支持正相关。但是当足够多的人做出同样的选择，需求信号会传导到交通基础设施的投资决策中。布列塔尼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正是因为有足够多的人选择坐火车，才有了80条“无车旅游”线路的诞生。个人选择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市场信号，但足够多的市场信号会改变企业的行为。
目前，新一代的低碳旅行在讲的是另一个故事：坐火车，能看到窗外从华北平原到江南水乡一点点在变，这是飞机、高铁看不到的风景；在武夷山用步数换一份岩茶，那是一份有故事的伴手礼；在芬兰为海豹堆雪堆，旅行成了一种给予。
不过有一个问题，那些有假期、有预算、有“不坐飞机也能去远方”的余裕的人，“火车炫耀”才成了一场体面的身份表达。这个世界也有更隐秘的角落，更多的人，单单是因为买不起那张机票才坐上了火车。他们可能坐大巴回家，这些“低碳”可能也不被记录，也不在任何一份可持续报告里出现。但是，他们的隐性投票是否也有价值？是否也值得一份礼物？
对做旅游、做出行、做文旅的商业体来说，低碳不只是责任报告里的一行承诺，而是一个可以设计成产品、体验、积分、认证的机会窗口。那些率先去引导低碳行为的企业，已经沉淀出了差异化的产品和新的竞争力。我们需要更多的商业体、出行平台、目的地，认真想一想：做什么，能为低碳生活出一份力？
对个体而言，这个国庆或者任何一次出行前，当你打开购票软件的时候，也许可以多想一秒：短途的话，能不能走路、骑车、坐公交？长途的话，高铁和飞机的票价差多少、时间差多少、窗外的风景差多少？到了目的地，能不能试试那个碳积分小程序，看看走路的步数能换到什么？
这些选择或许不会让1.8℃变成1.5℃。但会让你在旅途中有全新、截然不同的体验。
撰文 | Canamy
编辑 | 国佳佳
排版 | 叶紫
审校 | 冯莎莎
题图来源 | Pex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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