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说摘抄 —— 钱钟书的《围城》

《围城》 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又有人叫她“真理”，因为据说“真理是赤裸裸的”。鲍小姐并未一丝不挂，所以他们修正为“局部的真理”。

尚望大人垂体下情，善为解铃，毋小不忍而成终天之恨。

汝非妇人女子，何须置镜？惟梨园子弟，身为丈夫而对镜顾影，为世所贱。……细思吾言，慎之切切！

因为一切其他科目都是从外国灌输进来的，早已洋气扑鼻；只有国文是国产土货，还需要外国招牌，方可维持地位，正好像中国官吏、商人在本国剥削来的钱要换成外汇，才能保持国币的原来价值。

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漏、愚笨都掩盖起来。

风浪像饕餮吞吃的声音，白天的汪洋大海，这时候全消化在更广大的昏夜里。衬了这背景，一个人身心的搅动也缩小以至于无，只心里一团明天的希望，还未落入渺茫，在广漠澎湃的黑暗深处，一点萤火似的自照着。

“你们男人的脾气全这样！”鲍小姐说时，好像全世界每个男人的性格都经她试验过的。

他抗议无用，苏小姐说什么就要什么，他只好服从她善意的独裁。

一梳月亮像形容未长成的女孩子，但见人已不羞缩，光明和轮廓都清新刻露，渐渐可烘衬夜景。

不足介怀。

许多人谈婚姻，语气仿佛是同性恋爱，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为民喉舌、直笔谠论。

以后飞机接连光顾，大有绝世佳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风度。

他记得《三国演义》里的名言：“妻子如衣服”，当然衣服也就等于妻子；他现在新添了皮外套，损失个把老婆才不放在心上呢。

公园和住宅花园里的草木，好比动物园里铁笼子关住的野兽，拘束、孤独，不够春光尽情的发泄。

苏家园里的桃花、梨花、丁香花都开得正好，鸿渐想现在才阴历二月底，花已经赶早开了，不知还剩些什么，留作清明春色。

春秋笔法。

唐小姐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余音。

方鸿渐出了苏家，自觉已成春天的一部分，沆瀣一气。不是两小时前的春天门外汉了。

他快活得坐不安位。

“女人不傻决不因为男人浪费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可是，你放心，女人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

“做了朋友应当彼此爱见面；通个电话算接触过了，可是面没有见，所说的话又不能像信那样留着反复看几遍。电话是偷懒人的拜访，吝啬人的通信，最不够朋友！”

“可是，电话可以省掉面目可憎者的拜访，文理不通者的写信，也算是个功德无量的发明。”

她小时候常发现树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会一声不响，稍停又忽然一齐叫起来，人谈话时也有这景象。

腹稿。
文过饰非。

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平视，这是对朋友内眷的礼貌。

“苏东坡，他差一点。”鸿渐咋舌不下，想东坡的诗还不入他法眼，这人做的诗不知怎样好法，便问他要刚才写的诗来看。……大家照例称好，斜川客气地淡漠，仿佛领袖受民众欢迎时的表情。…… //有点墨水就自恃成这样？

他今天要鸿渐当苏小姐面出丑的计划，差不多完全成功，可是这成功只证实了他的失败。

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不比秋冬是诗人的月色，何况月亮团员，鸿渐恨不能去看唐小姐。

他所说的“让她三分”，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从前愚民政策是不许人民受教育，现在愚民政策是只许人民受某一种教育。不受教育的人，因为不识字，上人的当，受教育的人，因为识了字，上印刷品的当，像你们的报纸宣传品、训练干部讲义之类。

其实鸿渐并没骂周太太。是遯翁自己对她不满意，所以用这种皮里阳秋的笔法来褒贬。……鸿渐牛性，不吃周家送来的东西。方遯翁日记上添了一条，笑儿子要做“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

上海这地方比得上希腊神话里的魔女岛，好好一个人来了就会变成畜生。

“不过我想你真娶了苏小姐，滋味也不过尔尔。狗为着追求水里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婚，恐怕那时候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

女人这怪东西，要体贴起人来，真是无微不至，汗毛孔的折叠里都给她温存到。

从早晨起，空气闷塞得像障碍着呼吸，忽然这时候天不知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去了盖。雨跟着来了，清凉畅快，不比上午的雨只仿佛天空郁热出来的汗。

“我有个小手电。”向地面一射，手掌那么大的一圈黄光，无数的雨线飞蛾见火似的匆忙扑向这光圈里来。孙小姐的大手电雪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隧道。

只怕鸿渐鼾声打扰，正在担心，没提防睡眠闷棍似的忽然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滤清了梦，纯粹、完整的睡眠。

鸿渐毫没主意，但仿佛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跟着人走，总有办法。

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

那女同志跟她的男朋友宛如诗人“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的妙句，忽然光顾，五个人欢喜得像遇见久别的情人，亲热得像狗迎接回家的主人。

这月亮圆滑得什么都粘不上，轻盈得什么都压不住，从蓬松如絮的云堆下无牵挂地浮出来，原来还有一边没满，像被打耳光的脸肿着一边。//正因为没满才躲在云里呀
孙小姐觉得胃里不舒服，提议踏月散步。大家沿公路走，满地枯草，不见树木，成片像样的黑影子也没有，夜的文饰遮掩全给月亮剥光了，不留体面。

把一长片木柴烧着了一头，插在泥堆上，苗条的火焰摇摆伸缩，屋子里东西的影子跟着活了。

“这意思很新鲜。鬼的存在的确有时间性的，好像春天有的花，到夏天就没有。”

孙小姐天真地问道：“为什么鬼不长大的？小孩子死了几十年还是小孩子？”鸿渐道：“这就是生离死别比百年团聚好的地方，它能使人不老。不但鬼不会长大，不见了好久的朋友，在我们心目里，还是当年的风采，尽管我们自己已经老了……”

好像个进口，背后藏着深宫大厦，引得人进去了，原来什么没有，一无可进的进口、一无可去的去处，“撇下一切希望罢，你们这些进来的人！”虽然这么说，按捺不下的好奇心和希冀像火炉上烧滚的水，勃勃地掀动壶盖。

“像咱们这种旅行，最试验得出一个人的品性。旅行是最劳顿，最麻烦，叫人本相毕现的时候。经过长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讨厌的人，才可以结交作朋友……”

//为什么很多比喻都用女人？是因为女人太违背常理了么？

仕而不优则学，//文科出身的人都想干政治，仕途不顺才来做学问。

中国是世界上最提倡科学的国家，没有旁的国家肯这样给科学家大官做的。外国科学进步，中国科学家进爵。//好事还是坏事？

这时候，上帝会懊悔没在人身上添一条能摇的狗尾巴，因此减低了不知多少表情的效果。

叫化子只能讨到什么吃什么，点菜是轮他不着的。

韩学愈撒他的谎，并非跟自己同谋，但有了他，似乎自己的欺骗减轻了罪名。当然新添上一种不快意，可是这种不快意是透风的，见得天日的，不比买文凭的事像谋杀灭迹的尸首，对自己都要遮掩得一丝不漏。撒谎骗人该像韩学愈那样才行，要有勇气坚持到底。自己太不成了，撒了谎还要讲良心，真是大傻瓜。笔记上已经差不多了，下课铃还有好一会才打。一片无话可说的空白时间，像白漫漫一片水，直向开足马达的汽车迎上来，望着发急而又无处躲避。

“哼，高松年还要我写篇英文投到外国杂志去发表，让西洋人知道咱们也有牛津剑桥的学风。不知怎么，外国一切好东西到中国没有不走样的。”辛楣叹口气，想中国真利害，天下无敌手，外国东西来一件，毁一件。

“……一个人地位高了，会变得糊涂的。”事实上，一个人的缺点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时候，尾巴是看不见的，直到他向树上爬，就把后部供大众瞻仰，可是这红臀长尾巴本来就有，并非地位爬高了的新标识。

苦事是改造句卷子，好比洗脏衣服，一批洗干净了，下一批来还是那样脏。

门外地上全是霜。竹叶所剩无几，而冷风偶然一阵，依旧为了吹几片小叶子使那么大的傻劲。虽然没有月亮，几株梧桐树的秃枝骨鲠地清晰。只有厕所前面挂的一盏植物油灯，光色昏浊，是清爽的冬夜上一点垢腻。

好多人有该死的太太，就不像汪处厚有及时悼亡的运气。并且悼亡至少会有人送礼，离婚和重婚连这点点礼金都没有收入的，还要出诉讼费。

冬天的溪水涸尽，溪底堆满石子，仿佛这溪新生下的大大小小的一窝卵。水涸的时候，大家都不走木板桥而踏着石子过溪，这表示只要没有危险，人人原意规外行动。

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日本人烧了许多空中楼阁的房子，占领了许多乌托邦的产业，破坏了许多单相思的姻缘。譬如陆子潇就常常流露出来，战前有两三个女人抢着嫁他，“现在当然谈不到了！”李梅亭在上海闸北，忽然补筑一所洋房，如今呢？可惜得很！该死的日本人放火烧了，损失简直没法估计。方鸿渐也把沦落的故乡里那所老宅放大了好几倍，妙在房子扩充而并不会侵略邻舍的地。

你们新回国的单身留学生，像新出炉的烧饼，有小姐的人家抢都抢不匀呢。

刘东方忙出来招待，刘太太跟着也抱了小孩子出来。鸿渐和辛楣照例说这小孩子长得好，养得胖，讨论他像父亲还是像母亲。这些话在父母的耳朵里是听不厌的。

一句话的意义，在听者心里，常像一只陌生的猫到屋里来，声息全无，过一会儿“喵”一叫，你才发觉它的存在。孙小姐最初说有事到教授宿舍来，鸿渐听了并未留意。这时候，这句话在他意识里如睡方醒。

两个人在一起，人家就要造谣言，正如两根树枝想接近，蜘蛛就要挂网。

年龄是个自然历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实，就像饮食男女，像死亡。有时，这种年辈意识比阶级意识更鲜明。随你政见、学说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辈的老少总替你隐隐分了界限，仿佛瓷器上的裂纹，平时一点没有什么，一旦受着震动，这条裂纹先扩大成裂缝。也许自己更老了十几年，会要跟青年人混在一起，借他们的生气来温暖自己的衰朽。

他知道老汪要做文学院长，所以礼贤下士。这种抱行政野心的人最靠不住，捧他上了台，自己未必有多大好处；仿佛洋车夫辛辛苦苦把坐车人拉到了饭店，依然拖着空车子吃西风，别想跟他进去吃。

“讲师比通房丫头，教授比夫人，副教授呢，等于如夫人，这一字之差，不可以道里计。”

得学位是把论文哄过自己的先生；教书是把讲义哄过自己的学生。

高松年在镇上应酬回来，醉饱逍遥，忽然动念，折到汪家去。他家属不在此地，回到卧室冷清清的；不回去，觉得这夜还没有完，一回去，这夜就算完了。

她听他说准备退还聘约，不以为然，说找事不容易，除非他另有打算，别逞一时的意气。

“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人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上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

离开一个地方都等于死一次，自知免不了一死，总希望人家表示愿意自己活下去。去后的毁誉，正跟死后的哀荣一样关心而无法知道，深怕一走或一死，像洋蜡烛一灭，留下的只是臭味。有人送别，仿佛临死的人有孝子顺孙送终，死也安心闭眼。这些学生来了又去，暂时的热闹更增加他的孤寂，辗转半夜睡不着。虽然厌恶这地方，临走时偏有以后不能再来的怅恋，人心就是这样捉摸不定的。

“……我买给你吃的荔枝，你还没有吃呢，要吃么？好，你睡着不要动，我剥给你吃————”说时把茶几跟字纸篓移近床前。

//辛楣：1.不念旧事，待人友善，有情有义；2.遇事迅速做出决定并立即行动；3.这些人里学识最高。

辛楣道：“我没告诉她，我对她泛泛得很。”

鸿渐明知她说话太刻毒，只能唯唯附和。这样作践着苏文纨，他们俩言归于好。//哄一个女人开心的方法就是共同诋毁另一个女人？

“这好像开无线电。你把针在面上转一圈，听见东一个电台半句京戏，西一个电台半句报告，忽然又是半句外国歌啦，半句昆曲啦，鸡零狗碎，凑在一起，莫名其妙。可是每一个破碎的片段，在它本电台广播的节目里，有上文下文，并非胡闹。你只要认定一个电台听下去，就了解它的意义。”

远别虽非等于暂死，至少变得陌生。回家只像半生的东西回锅，要煮一会才会熟。这次带了柔嘉回去，更要费好多时候来和家里适应。

可惜人不能当信寄，否则挤车的困难可以避免。生存竞争渐渐脱去文饰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廉耻并不廉，许多人维持它不起。发国难财和破国难产的人同时增加，各不相犯：因为穷人只在大街闹市行乞，不会到财主的幽静住宅区去；只会跟着步行的人要钱，财主坐的流线型汽车是跟不上的。

一年前爱她的自己早死了，爱她、怕苏文纨、给鲍小姐诱惑这许多自己，一个个全死了。有几个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记忆里，立碑志墓，偶一凭吊，像对唐晓芙的一番情感。有几个自己，仿佛是路毙的，不去收拾，让它们烂掉化掉，给鸟兽吃掉————不过始终消灭不了，譬如向爱尔兰人买文凭的自己。

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机关里，人总有人可替，坐位总有人来坐，怄气辞职只是辞职的人吃亏，被辞的职位漠然不痛不痒；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着不会肚子饿，椅子立着不会腿酸的。不过椅子空得多些，可以造成不景气的印象。

六点钟是五个钟头以前，那时候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劝她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那时候，柔嘉在家里等鸿渐回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创作的一个重要成分是想象，经验好比黑暗里点上的火，想象是这个火所发的光；没有火就没有光，但光照所及，远远超过火点儿的大小。

方鸿渐取材于两个亲戚：一个志大才疏，常满腹牢骚；一个狂妄自大，爱自吹自唱。

倷是好人。